张抗抗:做一条流动的河
来源:人民日报 | 时间:2018年04月24日
  文/张抗抗   我不是一口井,我是一条河,在不同地域穿越而过,我在意的是东西南北文化不同的内在气韵,在意的是语言的“载重量”   我在19岁那年从杭州到北大荒上山下乡,几十年来,一直是一个生活在北方的南方人,也是一个故乡在远方的“无根”作家,我始终无法在写作中界定自己的地缘身份。我写过一些取材于东北乡村及城市生活的小说和散文,也写过很多取材于江南城市生活的小说。当我在北京生活30多年后,对于如何表现“北京气质”有了自觉的追求。在我的新长篇中,对北京如何在历史上“跨地域”而形成这座“移民城市”也多有描述。但我绝不是一个“新京味小说家”,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南方作家,更不是一个地道的东北作家。我游移于这三者之间,渐渐形成了独属自己的“三体”。   大多数情况下,我用普通话思维,用规范的汉语写作,我极少或基本不使用方言,从那些已完成的作品来看,它们的语言风格大致相似。但我知道,当我面对不同地域的故事或人物时,语言系统会自动进行切换,切换到它所在的那个位置。我的脑子里总是有另一个声音,就像一个温柔的提示音,提醒自己的“存在”:我不是一口井,我是一条河。一条从广东发源、流经江南、一直流向东北平原,最后又辗转回到北京的“京杭大运河”。流水载物,活水自洁,我这条载着各式人物、载着自己载不动的忧思的“运河”,几十年缓缓流过很多地方,水流经过之处,船头冲开的浪头、船桨划开的水线其实都嵌留在岸上。岸边四时不同的风光景色总是吸引我的视线,使我无法停下来成为一个湖泊、一汪池塘或一口井,只好定下心来做一条宽阔平缓、贯通南北的运河了。   中国当代文学历经风雨,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寻根文学”阶段,才开始重新重视并探讨地缘文化因素对作家性格及作品的影响,以及其中所潜藏的民族性格。历史上我们有过语言“大一统”时期,千人一面、万人同腔,压抑或取消了个体生命活力和文化背景的差异。而改革开放40年来,南北文学的地域差别逐渐凸显,有了更多“只能属于那个地方”的作品,比如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贾平凹的陕南、刘震云的延津、张炜的大海与果园、苏童的枫杨树故乡等,成为一座座彼此不可替代的高峰。   不同的地理和气候环境下产生的文学作品,除了故事发生的独特性、人物以及方言俚语之外,真正的差异在于语言所提供的东西南北文化不同的内在气韵。我们常常容易把“语言”和“文字”混为一谈。文字是相对固定的、中性的,是基础材料,带有工具性质。而语言并非是文字的机械组合,而是可变幻无穷的“文字魔方”。就是说,文字在成为“语言”的过程中,所传递的信息开始转换,它携带了文学语言所要求的内容、情感、思想等,使文字变成“有机物”。气韵的运行不仅通过故事和人物,更是通过文字语言来体现。气质是一种“语感”,无形无状,从字里行间散发出来。南方温暖富足,没有酷烈的气候压力和季节紧迫感,情感细腻温婉,语言也因此甜润而琐碎。而北方的旷达与寒冷,使得人们渴望热切的交流、痛快淋漓的宣泄,故语言粗犷豪放,具有天然的幽默品格。南方的精细品格,在名词使用上达到极致,比如“绫罗绸缎”,其中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不同质地的丝绸成品;但在动词使用上是一个例外,比如把做饭统称为“烧饭烧菜”或是“煮饭炒菜”,用词如此吝啬一直为我所不解。而北方语言极其重视动词,每一个字都不含糊,例如“烙饼”“擀面条”“蒸包子”“包饺子”“贴饼子”“焖米饭”,炸、煎、炖、熘,分工明确,功能性很强。仅从作家使用什么样的动词,即可分辨出南北方的生活样态。   我的语言大致属于知识分子写作的常规书面语,大多数情况下,它们并不显示出地域文化的鲜明特色。“跨地域”指的是既能写出甲地和乙地的差异,又能写出甲地与乙地的内在关联。所谓“跨”便是处理不同选题的“跳跃”姿态。如果写江南故事,我会使用带有江浙意味的句式,比如《赤彤丹朱》,或者如中篇小说《把灯光调亮》,书店窗外的广玉兰树和栀子花香,构成了南方生活氛围和意趣。而书写东北生活的短篇《面果子树》——“面果子”是一个北方名词,“面”这个词在南方语言谱系中不是形容词,而只是指称粮食的名词。短篇小说《干涸》中的“畏得罗”,是俄语中铁皮小桶的谐音,在东北这种白铁水桶很常见。再如长篇小说《作女》、短篇小说《在北京的金山上》,我并没有刻意描写北京的风物和风俗,而是以“京腔”的句式口吻,传递出北京生活的意韵。长篇小说《情爱画廊》这个发生于北京和苏州的“双城故事”,则是用南北两种语言的气韵交替完成,温柔与泼辣、精致与粗放、柔软与刚硬,时而冲突抵牾,时而交替渗透。《隐形伴侣》也是同样。   几十年的写作,我一直不自觉地在南北文化的次生屏障中“穿越”,但我并不是一个世俗文化的爱好者。在南北方不同的语言情致中,我更在意语言的“载重量”,使它们变得“有感觉”“有内容”“有质地”,而不是矫饰与唯美。句子一旦形成,就成为故事人物和读者之间最直接的介质。它们由于思绪纷扰而变得灵动,由于游走于不同地域而变得鲜活,由于“善思”及“叩问”而感动或打动读者。跨地域看似“无根”,却蕴含着一个无限大的空间。如同竹子,在地下藏有会行走的根,繁衍成林缠结成山。   张抗抗,1950年生于龙8国际娱乐pt官方网站杭州,作家,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国务院参事。代表作有《隐形伴侣》《赤彤丹朱》《情爱画廊》《作女》等。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第二届鲁迅文学散文奖、全国女性文学创作奖、世界知识产权保护金奖等。多部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日、俄文等语言在海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