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文学想象力的源头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18年04月25日
  文/周明全
  
  要想重建我们的想象力,大抵应该到生命的本源——人类终极的精神世界里去寻找。在终极的精神世界里,以艺术的超然的理解,去解释和理解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万物的关系,只有这样,才能从精神上得到开放自由的东西,一种属于文学的境域或境界。   由于调任《大家》杂志,能够较多接触到各个层次作者的小说,使我越来越明确地感受到,当下的小说创作中一个较为严重的问题,即许许多多的写作者,他们的小说,从表述方式、题材,甚至具体的描写,都大同小异。这让近年一直沉浸在宋以前古典小说中的我深感沮丧。当每每被宋前小说家质朴、简洁,然却充满无限想象力的作品击中时,我突然意识到,对照这些古典小说,可能我们现代的写作者——他们的想象力出了问题。作家失去了个人生命的独特体验,失去了想象力,所以无法表达出与众不同的认识和感悟。我以为,一个作家是否优秀,其最为明显的辨别特征,就是他想象力的出类拔萃。即他的作品,一定会呈现出一种新鲜的、生动的、独特的特质。一定会在故事的表述和构造方面,与众不同。   刘再复说,“文学要实现对世俗世界、世俗视角、现实时空的超越,即从有限时空进入无限时空,靠什么?不是靠人造卫星,不是靠太空船,而是靠‘想象’这一心理机制。”那么,当下小说要有所突破,至少在文学想象力上,应有所改变。   没有想象就没有艺术。我认为,想象力是人类自身如何观察并建立自我观念的大问题,也是一个作家不可或缺的基本才能。一个作家如何得以摆脱庸常现实世界,建构一个理想的文学世界,想象无疑是他思想的翅膀和法宝。想象力的作用,在于重构世界,而非表现现实、再现现实的手段或方式。想象力看似是文学的方式和手段,最终的结果恰恰又呈现为文学的主体。   然而,近百年来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却在一窝蜂地急于学习西方现代派文学大潮中,在急于批判现实的功利性追求中,忽略了文学想象力的重要性,使得现当代的中国文学,尤其是小说,陷入了批判和白描现实的泥潭中无以自拔。   现在我们都特别关注环境污染,大家一提起大气污染、水环境污染、食品污染等,都忧心忡忡,却很少有人关注到我们文学语言的污染、文学想象力的污染问题。当下,污染已然成为一个整体性的、无法回避的事实和话题,不单单是空气、食品被污染了,我们的想象力、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文学,甚至包括我们的精神,都被严重污染了。当然,污染不是近些年才有,传统社会也有。儒家偏重现世,以及后来“文以载道”的观念,在一些偏颇的知识者心中俨然已经成为一种恒定的价值常态。这对文学的想象力都是巨大的戕害,等于给文学戴上镣铐,给想象戴上枷锁。后来的文学启蒙,也强加给文学太多的功利目的。这些,也都成为文学想象力被束缚的客观因素。客观地说,现实主义、写实、功利的文学追求并非罪魁祸首,但单一地强调、推崇这些才是问题产生的根源。   改革开放以后,对西方现代文学思潮的借鉴和学习,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对现实主义的依崇,但是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想象力的疲软和文学创新的匮乏,而仅仅变成了作家们演练自己“才华”的工具。数十年的中国文学,大家都心无旁骛地东施效颦,都在争先恐后地追赶潮流。大多数作家被五光十色的文学现象模糊了双眼,更有甚者,将文学想象力让位给了市场,最终堕落到被大众的阅读口味彻底征服。   从时代大环境看,读图时代、网络时代的来临,扩大了大众接受知识的渠道,但同时也损害了作家的想象力。近年大众媒体,尤其是微信的蓬勃发展,对时代的一些肤浅阐释无孔不入。这种遍布每一个角落的强制的、浅薄的阐释和解读,一步步地取代了作家们的个体思考。作家的想象力逐渐被各种言说所遮蔽。这些肤浅阐释文化的泛滥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想象力被极大地污染了、同化了、阉割了。文学展现的是人性,体现的是个性。没有超凡脱俗的个性,则没有出色的想象力。我们现在经常在不同作家的作品中读到相同的东西,这便是想象力被扼杀后的可怕的同一性。   想象力贵在独特。保持想象力的关键,一不能依赖和重复已有的认知和知识,让它们代替个体真实独有的感知;二不能远离生活、游戏生命,否则你的想象也是轻浮易碎的;三不能无视自己的内心随波逐流,否则就没有能力走到文化的源头,去面对人类真正的疑问和荒芜,并对此放飞想象。当然我以为,想象力的缺失和污染,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因素是,当下我们的作家背负的精神负担太重。20世纪80年代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不能说他们没有想象力,其实有几部作品还是有一定的想象力的,但是为何读下来,最终给人的感觉却是沉重的,想象力像是一只只捆绑着翅膀的飞鸟。那么,是什么捆绑了它们呢?我以为,主要还是他们心态的浮躁,急于批判现实,降低了文学的品质,因而在批判中抹杀或降低了文学的想象力。作家不是不能批判现实,但是作家的第一职责,是写出高质量的文学作品。批判只是作品的外延价值。   然而在宋以前的古典小说中,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和气象,有一种单纯和天真的想象力,和没有被现实污染过的语言。同时,当时的理论家似乎也很重视想象力的重要性。中国历史上第一篇关于文艺创作的专论,陆机的《文赋》,就对文学想象的问题作过专门的阐释。他说,只有“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才能创作出“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的好作品。紧跟着的刘勰,也在《文心雕龙》《神思篇》中开宗明义地指出:“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   中国最早的小说起源于神话,也是我们的文学先贤充满想象的产物。《山海经》里珍藏了中国最古老的神话故事,如“夸父逐日”“精卫填海”等,都是充满了巨大想象力的作品。从《山海经》,我们不难明白这样的道理:在中国最初的文学传统里,没有哪个神话不是人类幻想的产物,没有哪个神话人物不是先民想象缔造的。文学自始至终都在想象和创造着世界,而非表现世界和再现现实。《山海经》对后世的写作,产生了很深远的影响。我想,影响更多的还是想象力上——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建构这个世界的书写方式。   后来模仿《山海经》的《神异经》《海内十洲记》《汉武帝别国洞冥记》等,其想象力也是很充沛的。到了王嘉的《拾遗记》,想象力更是前所未有的,在《拾遗记》中,已经有了对太空飞行器、潜艇的想象了。如《唐尧》中对太空飞行器的想象,在《秦始皇》中对有关潜水艇“沦波舟”的想象。   想象力的丰饶,也源自对外来文明的开放心态。唐传奇富于想象力,这是因为唐朝是一个文化包容、多元开放的社会。唐传奇的开端是由两个单篇开启的,一个是王度的《古镜记》,一个是佚名的《补江总白猿传》。两个故事都是情节曲折,想象力离奇绝妙。之后,一路下来,无论是写梦境、狐怪,还是现实题材,都是充满想象的。比如,唐朝作家窦维鋈的《阿专师》最富有想象力的是,阿专师在备受俗世嘲讽后,骑着那堵破墙飞走了的片段。这样的想象有很多很多。比如,唐朝的李复言写的传奇集《续玄怪录》,其中《张逢》一文,写了人变成虎,而《薛伟》完全是一篇中国式的《变形记》。   宋开始,“多教训”“讳忌渐多”,加之“宋时理学极盛一时,因之把小说也学理化了”。此后的中国小说,想象力受到了限制,但是,依然有天才作家和作品的出现,比如《西游记》《封神演义》《聊斋志异》等,为宋以后的中国小说保留了尊严。   从中国古典小说,或古今中外的那些经典作品,我们不难发现这样的道理,那就是作者首先解决了想象力的问题之后,才能产生出卓然传世的伟大作品。   要想重建我们的想象力,大抵应该到生命的本源——人类终极的精神世界里去寻找。在终极的精神世界里,以艺术的超然的理解,去解释和理解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万物的关系,只有这样,才能从精神上得到开放自由的东西,一种属于文学的境域或境界。所以,首先必须解决的,不是你的思考方式和角度,而是你的想象是是否有终极意义。其次才是你的想象方式,若旧的思考方式不变,所谓的想象力再强大,也是没用的。比如现在网络上流行的大量穿越类、玄幻类小说,乍一看,似乎是想象力爆棚,但因为没有解决好作品的价值取向,没有给想象赋予一个超越俗世的精神空间,那么就是空想,一种虚假的感觉。当下不少小说家,尤其是年轻的小说家,首先在终级价值取向上就出了问题——不热爱生命、不尊重人,以戏说的方式写作,想象力走偏了,走偏了就离真理越来越远了。而在中国古代,虽然小说家们的想象力绚烂诡奇,可上天入地,变化万端,但小说家是自信的,没有矮化现实人的价值,如“精卫填海”等神话,是对人类意志超然的赞美和歌颂。难怪,刘再复说《山海经》是中华民族的原型文化。现在的小说家,也写人和世界的变幻无穷,但没有古人那样正大的气息,那样有尊严的价值判断充沛其间,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甚至是很丑恶的、阴暗的东西都出来了。忽视了想象力这一文学最重要的要素。   要抵抗当下时代无所不在的“声音”对我们想象的干扰和污染,要依靠的武器之一就是想象力,但要找回我们的想象力就要回归传统。   我想,当下的小说创作,要写出有气象的大作品,得回归原初,回到我们先民那种肆意汪洋的想象力上。第一步,我甚至觉得,应该是作家从对西方作家的膜拜和模仿中折身回来,先做一个小学生,认真地从我们民族自己的《山海经》《汲冢琐语》《海内十洲记》《搜神记》《搜神记后记》以及后来的唐宋传奇上一路下来,领略先人们是怎样理解生活和认识世界,怎样建立超然的想象力,然后再重新审视自己的写作。   (作者单位:《大家》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