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我在写乡村时,心里始终在痛在迷茫在叹息
来源:青年报  | 时间:2018年05月15日
对谈嘉宾 贾平凹 青年报特约记者 张杰 至刚刚推出的《山本》,贾平凹写了几十年,1500余万字,16部长篇小说,而且在不停地迎来自己的创作高峰。他到底从何而来的创作热情又是如何处理文学与人生的关系的呢? 他表示,作家是以文学与时代相处的,以作品梳理时代,也在梳理自己,以作品记录时代,也在记录自己,当作品企图朝着我们向往的理想前行时,也在提升着作家的人生,当在作品中排遣自己身上毒素时,同时也是在排遣着社会的毒素。面对陈忠实和红柯的相继离去,贾平凹对于生死也有着积极的思考,“每个人都将死去,这很正常,但当身边的朋友死去,我们还是震惊得悲痛。他们的死是死去了我们的一部分。诗人说:生如灿烂之夏花,死如静美之秋叶。活着的时候,要把生命活得圆满。死的时候,要平静和安详,这是人生最理想的。” 贾平凹,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1952年生于陕西丹凤。长篇小说代表作有《浮躁》《废都》《白夜》《高老庄》《怀念狼》《秦腔》《高兴》《古炉》《带灯》《老生》《极花》等。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散文奖、第七届茅盾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作家奖、首届北京大学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施耐庵长篇小说奖、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法国费米那文学奖和法兰西文学艺术荣誉奖,2013年获法兰西金棕榈文学艺术骑士勋章。 1 秦岭不仅仅是我的故乡,更是最能代表中国人的一座山。我以秦岭为中心以后,才能说统领南和北,提携了黄河长江。 张杰:看到你第16部长篇《山本》出版,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贾老师太勤奋了。尤其是看到你的手写稿影印,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你用笔在纸上写的,不由得更敬佩你的毅力。可见你对写作的用情至深。那么到底是什么在吸引着你? 是一种表达的快乐,是在文字中找到精神家园的安心? 贾平凹:写作的过程是与神相会的过程。别人看着辛苦,其实自己身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我写作了几十年,已经成为习惯,成为生活的一种方式,一个自我修行的方式。在外人看来很孤独,很辛苦,其实在自己看来很快乐。这种快乐跟吃好的穿好的是不一样的,它可以发现一个人是否纯粹,是一个自我排毒的过程,很多说不清的感受都能够在写作中体会到。 张杰:读《山本》时,在细细密密的行文之中,有山林氤氲之气,有人情事故和世道人心。在后记中你这么写,“一日远眺了秦岭,秦岭上空是一条长带似的浓云,想着云都是带水的,云也该是水,那一长带的云从秦岭西往秦岭东快速而去,岂不是秦岭上正过一条河? 河在千山万山之下流过是自然的河,河在千山万山之上流过是我感觉的河,这两条河是怎样的意义呢? 突然醒开了老子是天人合一的,天人合一是哲学,庄子是天我合一的,天我合一是文学。”能感觉到,你将对秦岭的感悟,与对老庄哲学的思考,进行了融会贯通。 贾平凹:写作说到底,都是在写自己。你的能量,你的视野,你对天地自然,对生命的理解决定着作品的深浅和大小。我是写了几十年的人了,又到了这般年纪,有些东西我只能看透,有我的体悟,但更多的东西我也在迷惑,企图去接近它,了解它,向往它。 张杰:这本书名叫《山本》,“山本”这个词,是比较少见的。为什么选了这个词用作书名? 贾平凹:其实,原本计划叫《秦岭志》,只是因为担心与《秦腔》重复,加上我在后记中提到的其他原因,才把书名确定为《山本》。很多人认为,秦岭只是气候的分界线,而事实上中国的很多历史事件都是围绕秦岭发生的。对我来说,秦岭不仅仅是我的故乡,更是最能代表中国人的一座山。我专门谈过,给书起名跟给人起名是一样的,给人起名有一个讲究,像给孩子起张口音,就是最后一个字,上下嘴唇一碰打开,那是张口音。为什么要张口音?孩子生下来,不管哪个民族,不管中国的外国的,孩子发第一声叫妈妈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直接有血缘关系的,爸爸、妈妈都是张口音,嘴唇一碰就打开。当时本来说叫山记、山路、山事,总归把秦岭那些词弄下来都是拙口音,后来干脆用“山本”。“山本”以前没有人用过这个词,后来我想,既然把书叫书本,有账本、课本、绘本,为什么不能叫山本呢? 张杰:以前你的作品,多是写家乡商洛地区的事情。这次以一座山为主角写,是比较新鲜的。 贾平凹:其实商洛地区就在秦岭里边。以前写商洛的故事、家乡的故事,说穿了也是写秦岭的,只是没有那么明显的直接把它说出来。而秦岭就是把家乡扩大了,后来把写的范围扩大以后就扩大到秦岭。秦岭是国家森林公园,里面的植物有3000多种,秦岭里发生的事情我也熟悉,我的老家就在秦岭。所以,之前总想给秦岭写写东西,就想写写秦岭的植物志、动物志,但是在了解的过程中,又知道了很多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故事。感觉不仅仅是要写秦岭,还是要写中国的,实际上是写那段历史,梳理二三十年代那段历史,来展示那一段历史中人性的那种复杂性。我就以秦岭为中心,以秦岭为中心以后,才能说统领南和北,提携了黄河、长江。实际上还是在写老家,在写商洛的故事。那个时代应该说是出英雄的时代,但是都是草莽英雄,那个时代英雄越多,民间老百姓苦越多。虽然写的是二三十年代的故事,但是读者能够看到中国人的思维和价值一步步演进的过程。我们今天的一切都是有根源的,所以我在创作过程中和创作后才会坚持“走进秦岭”“告慰秦岭”,通过反复接触秦岭去构思故事的来龙去脉,将历史还原成文学,将自己的思想通过小说展示出来。 张杰:在你的行文之中,可以读出有古典文学的深厚底蕴,感觉你一定在读先秦诸子诗经等原典。还有你习书法,藏古物,其实是在养一种气,这种气会流传渗透到你的文学中。民间生活、自然山川、人物经典或技艺造物,是你的文学世界的源头活水,可以这么理解吗? 贾平凹:可以这么理解。写作、书法、绘画、收藏,等等,这完全出自于爱好,出自于天性,其实审美都是一样的。我认为从事任何形式的艺术,一定要有现代性、传统性、民间性,他们是相互作用的。 张杰:这几年看你的小说,感觉你多了对自然与人文的对照思考,多了对山河的亲近和敬畏。比如你说,“一条龙脉,恒亘在那里,提携了长江黄河,统领着北方南方。这就是秦岭,中国最伟大的山。”你本人有怎样的自我感受? 这种变化,你自己是怎么看待的? 贾平凹:初学写作时,你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你无所不能,而愈是写作,愈明白了你的无知和渺小,越写越有了一种惊恐,惊恐大自然,惊恐社会,惊恐文字,作品常常是在这种惊恐中完成的,只想把自己体悟的东西表达出来,而不仅仅是一个传奇的故事或一些华丽句子去取悦读者。 张杰:你的作品一直表现出对农村社会的高度关注。这些年来,你觉得自己用文学将之表达充分了吗? 对自己觉得满意吗? 贾平凹:我一直在写当代生活,尤其当代乡村生活。我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生人,60年的乡村变化我都经历和了解,写乡村的故事就是自然而然的。从开始写作至今40年,前20年是因熟悉而写,后20年是有责任在写。社会极速发展,什么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是人的感情,我的感情在乡村。而关于乡村的生活,我知道的太多,而写出来的故事很少。这就像山林那么大,我能砍回来多少柴禾呢? 张杰:对乡村古老文明消散的感受和思考,除了是你创作的素材源头,还意味着什么? 贾平凹:我当初写乡村的故事,笔调兴奋,抒情优美,那时也是真诚的,这与乡村的热闹和我的年轻有关。这10多年来,我写乡村时,握笔越来越觉得沉重,心里始终在痛,在迷茫,在叹息。我知道它的过去和现在,但我不知道它的将来。我习惯了写它,我只能写它,写它成了我一种宿命的呼唤。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写乡村的作家,大概都是这样,这也是这一代作家的生命所在。大的海潮涌来,芦草能抵挡吗? 石坝能抵挡吗?我不知该怎么办,我可能只是拿个照相机,记录下海潮没来之前岸上的物事,记录下海潮涌来时的景象。 2 作家以作品梳理时代,也在梳理自己,以作品记录时代,也在记录自己,在作品中排遣自己身上毒素时,也是在排遣着社会的毒素。 张杰:曾经有一个阶段的乡土文学,像赵树理、孙犁等描写的农村生活,是甜美的,是阳光的。但是现在回望乡村,满怀惆怅,这自然是因为社会现实的客观变迁。关于当下农村生活的文学表达,从你的观察来看,你觉得还有哪些需要加强的地方? 贾平凹:当下的乡村生活是多样的,有沿海一带、江南一带的状况,也有西北部、西南部的状况。有交通条件好的,建设了新农村点的,也有偏远闭塞的,没有新农村点的。现在的文学表达,可能有甜美的,可能有苦涩的,苦涩的更多一些。但无论怎么写,我认为,要站在全国的角度看问题,要站在历史的角度看问题,要站在人类的角度看问题,你才可能把握住一切变化,才可能读懂中国。 张杰:贾老师的小说,篇幅都是很长,但从中能看到散文的影子,看到诗歌的影子。很多读者也是贾老师散文的热情爱好者。你的散文自成一格,有简淡古拙之美。你是如何看散文、小说、诗歌三种文学体裁的区别与联系的? 在你个人的写作中,你是如何融合这三者的? 贾平凹:我在写作中不愿意把体裁分得那么明明了了。任何作品的境界都是一样的,仅仅在长短上,结构不同而已。不是说要故意如何融合,只是随心所欲,信手而写。 张杰:写小说,对你来说,最愉快和艰难的点,分别是什么? 贾平凹:我每一部小说,最艰难也最漫长的,是酝酿要写什么和如何写。当一切终于在心中清晰起来,具体动笔是愉悦又快速的,尤其常常有突然而至的情节和文字,你能体会到不是你在写,而是有别的力量在借你的手和笔。 张杰:对比不少同龄的严肃文学作家,多年久等不见新作露面,你如此持续的创作能量是罕见的。你怎么就没有遇着一般作家常会诉苦的“题材匮乏”的问题呢? 你是怎么一直保持创作的状态的? 贾平凹:作家在写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容易打滑,容易写不动了,或者跟社会脱钩,或者脑子死了。所以对于生活、对于社会,我经常讲一句话,一定有精灵警觉之心,适度保持对生活的“饥饿感”。始终要敏感社会上发生的任何事情,和这个社会不要隔断。要去关注、去了解、去参与现实社会,就像兔子耳朵一样,对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跟着转来转去。从事写作,永远要有一种激动感,你才能不停地写,老对自己不满意。但是实际上一部一部写下来给自己压力也特别大,比如创作,里面最重要的是创造、创新,如果里面没有创造的东西,没有创新的东西,等于没有写。但是要创造那么一点都特别难。我经常讲就像跳高一样,突破一次,其实只有一厘米。不管创作多少,你要想办法和以前不一样,不能重复自己,也不能重复别人。 张杰:一个作家要活在历史中,向历史探寻智慧,同时也要活在现实中。活在现实中,就很难不受当下时代的影响。你自己“创造”了文学家贾平凹,文学家的贾老师也成就了你自己,彼此是不可分的。作为一个当下的现实中的人来说,文学有没有帮助你如何更好地与时代相处,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 贾平凹:作家是以文学与时代相处的,以作品梳理时代,也在梳理自己,以作品记录时代,也在记录自己。当作品企图朝着我们向往的理想前行时,也在提升着作家。当在作品中排遣自己身上毒素时,同时也是在排遣着社会的毒素。 张杰:从1973年开始发表第一篇短篇小说《一双袜子》算起,在过去45年里,有人统计,你已经写了1500万字。其中包括16部长篇小说,大约写了四五十部中篇小说,200多篇短篇小说,还有大量的随笔散文。现在我们都是电脑打字,而你一直都是用笔在纸上写,会不禁替你感到累得慌。这是很辛苦的。 贾平凹:创作长篇小说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一篇散文或许一个上午就能完成,而《山本》这本书的创作时间长达三年,我也一直坚持手写。我个人的写作习惯是,第一遍写草稿的时候,一定要用一个豪华的记事本。然后在普通的稿纸背面开始抄改,一边抄一边改,完成第二稿,然后再抄改第三稿。例如《山本》45万字左右,这样手写3遍,相当于经我手起码写过去130余万字。 张杰:一般来说,你每天的写作时间是怎么安排的? 贾平凹:如果没有其他会议和活动,老婆通常一早开车把我送到办公室,写到11点我会处理些其他的事,吃过午饭下午睡到3点再继续写,正常来说我每天要写十几个小时。放假没人干扰,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大年三十吃过饺子就会开始写作。然而,长时间习惯了一个人专注于写作,家里的事情几乎不管。所以说,作为一个作家,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张杰:写小说是一件艰苦的孤独的体力、脑力活儿。在一般人看来,你已经写出很多重要的作品,名利都有了,你为什么还这么坚持不懈地写呢? 你现在写作的动力何在? 具体说来,有怎样的使命感? 贾平凹:一方面,我几十年在关注着,思考着,叙写着。我写不了别的,只能写乡村,或许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人会越来越少,能了解乡村、认知乡村的人会越来越少,这段历史总得要有人写呀。另一方面,思考是沉重的,你若有兴趣写作过程却是快乐的。 张杰:你的女儿贾浅浅也写诗。今年还出版了诗集《第一百个夜晚》,受到诗歌圈专业人士的好评。对于女儿的文学才华,作为父亲,你在旁边观察,内心是怎样的感受? 贾平凹:对于女儿显露出的才华,我既欣慰,但也担心,因为进入文坛,压力很大,是是非非也多。我希望她幸福、自在、平安就好。 张杰:陈忠实先生、红柯先生等陕西籍实力作家的远行,让人感慨生命的脆弱,短暂。作为他们的朋友、同行,对生死这件事,从哲学上或者现实上来说,贾老师现在是怎样的一个看法? 贾平凹:每个人都将死去,这很正常,但当身边的朋友死去,我们还是震惊得悲痛。他们的死是死去了我们的一部分。诗人说:生如灿烂之夏花,死如静美之秋叶。活着的时候,要把生命活得圆满。死的时候,要平静和安详,这是人生最理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