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战争小说与现实主义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18年07月23日
  文/西元   这些年来,除了叙写当下军旅现实之外,我还写了一系列中篇战争小说,包括《Z日》《死亡重奏》《黑镜子》《炸药婴儿》《无名连》《胴寺》《理想国》《拷?问》等,内容主要围绕近现代以来发生在中国的一系列战争。有的已经发表,有的即将发表。开始写这些中篇小说时是不自觉的,似乎仅仅由于我身在军旅,接触到的故事多与战争有关。但是后来,我猛然间意识到,近现代以来的战争,从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再到抗日战争、朝鲜战争等等,异常深刻地改变了中国的命运,同时也改变了中国人的内心世界。   对于中国人来说,战争对中国人内心世界的改变比来自西方的科学技术、哲学宗教,比德先生、赛先生,都要更猛烈、更彻底。它迫使中国人明白一个道理,仅仅依靠“心”是不够的,而必须研究心以外的世界,比如现实,比如人生,这些在以往中国人看来属于形而下,属于器物,属于幻象,属于无常,因而多少有些蔑视的东西。它还迫使中国人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不直面这些心外的世界,就有亡国灭种的危险。如果说有一种现实主义,那么,战争就是一种最现实的现实主义。通过沉思战争,我们多多少少能够领悟到现实主义的意蕴,从心灵深处,而不仅仅是从形式上。   战争是中国人的灾难,也是中国人的导师。它险些摧毁我们的灵魂,却使我们意识到了尊严的可贵。在一系列战争构成的精神史之中,我们可以看到,心与物的天平逐渐发生了改变。中国人意识到了宿命的可怕,但不再屈从于它,而是努力改变它,去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从某种程度上讲,思考战争,就是思考死亡;思考战争,也是思考新生。改变命运、改造现实的过程绝不是轻飘飘的,而是充满着流血牺牲,充满着痛苦挣扎,同时也充满着对新生的渴望。每一个参与到战争中的人千差万别,面貌不同、性格不同、知识不同,对世界的理解也不同,但他们的命运是相同的。死亡是一道黑色的闸门,每个人都必须做好准备迈过去。这个时候,每个人都会问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那就是,什么样的未来是值得牺牲生命去争取、去捍卫的?这个时候,其实是不能自己骗自己的,什么样的理由能够说服自己,什么样的理由说服不了自己,一目了然。那个不能自己骗自己的东西,那个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东西,就是现实。   今天,对于中国来说,战争没有发生,因此不是现实。但凡是有清醒头脑的人都会看到,战争永远都在场,从这个角度来说,战争永远都是现实。我写过一系列战争小说,也会问自己,难道写这些战争小说就仅仅是为了写一些过去的故事吗?如果是在过去,我能把这些故事写成这个样子吗?归根结底,我觉得我是站在了一个充满更大变局的时代,这个有着更多可能性的时代让我有了与以往不同的眼光来回望过去。我还会问自己,假如未来有一天战争真的爆发了,从技术上、从装备上、从战略战术上我们做好了准备,可我们在精神上是否已经足以直面了呢?我们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将要往哪里去了吗?对于那些生死攸关的问题,我们有了足以说服自己的答案了吗?从这个意义上讲,军旅文学做的还不够,不是不够,是远远不够。即便是我们的作品有了貌似现实主义的外壳,但如果没有触及那些异常坚硬的东西,而是左顾右盼,似是而非,避重就轻,就都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现实主义。当下,军旅文学的发展也存在着诸多可能性,而实现这些可能性就需要领导机构、编辑、作家,乃至于读者自觉地创造一种锐意进取、鼓励开拓的大环境与大氛围。我认为,这才是军旅文学的真精神所在,而墨守陈规、消极气馁、惧怕试错、畏缩不前则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最后,我想重复一个观点:如果说战争小说与现实主义有着什么宿命般的联系,那是因为战争永远在场,战争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