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帆:散文与现代感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 时间:2018年08月29日
文/南帆
文体的意义上,散文显得柔软、自由、宽松。散文不存在韵律或者分行的限制,也不必构思一个庞大同时又严密的情节体系。如果说,诗或者小说、戏剧无不拥有一套严格的形式规范,那么,散文与日常现实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了最小的限度。相对于宏大的社会结构,散文如同无孔不入的水流。 尽管如此,人们时常察觉,散文仿佛有意无意地拒斥当今世界的现代“气质”。这个古老文体内部隐藏的美学密码与现代“气质”格格不入。古代那些名篇佳作再现的是青峰皓月、古道西风、渔舟唱晚、杂花生树,古人伫立于天高地阔之间诗意地思索他们的人生哲学。现代社会驶入了性质迥异的另一个路段。集成电路、维他命、基因、精确制导导弹、引力波、区块链等一大批奇怪的术语一涌而入,刺眼呛人;至于大吊车、打桩机、高架桥、集装箱卡车、摩天大楼这些工业社会的庞然大物几乎要拖垮这个文体。 很大程度上,农耕社会的美学谱系形成了某种文化障碍,以至于散文对于现代社会的迫近感到了不适。大自然的动物、植物不仅在漫长的岁月与人类朝夕相伴,而且构造了农业文明审美经验的基础。尽管置身现代社会,但是,古典文学遗传的审美感知对于农业文明意象更为熟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谁察觉不到这些意象魅力呢?然而,人们无法赏心悦目地品鉴电瓶车、马达、洗衣机或者电磁灶、空调机、高压线的审美意味。如果不是以雄鹰或者豹子作为比拟,许多人也不知道如何形容飞机与汽车。 也许,现在是散文直面现代社会的时刻。如果说,小说的情节叙事已经与现今生活的诡异多变不谋而合,那么,散文再也不能持续地对当今的各种丰盛景观缄默不言。之所以使用“景观”一词,借用的是法国学者居伊-德波的术语——他将现代世界形容为“景观社会”。不论多大程度地接受居伊-德波的批判性观念,人们至少意识到,景观正在重构现代生存空间。从琳琅满目的商品、街道两旁的玻璃幕墙、流线型的高速列车到耀眼的LED广告屏幕、电视直播的滚动新闻、互联网上形形色色的图片和视频,人们的意识已经陷入缤纷的景观包围。如果散文无法正视及表述这些景观,现代社会的庞大身影只能徘徊于这个文体之外。 当然,所谓的“景观”更多地聚焦于视觉经验,内在地支持现代社会的另一个物品是机器。相对于两百年前的生活,各种型号的机器填满了人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空间。古往今来,机器从未停止跨入社会生活的步伐。火枪与火炮宋朝已经出现,火车于19世纪初在英国问世。总之,那些金属零件和电线装配的神奇玩意儿始终按部就班地增加。很长一段时期,多数家庭所能接触的机器仅仅是手表、自行车以及缝纫机。然而,科学技术的巨大进展终于在某一天开启了一道神秘闸门,大量机器突如其来地涌入日常生活。短短的几年时间,洗衣机、电饭煲、电风扇、空调机、电视机、电冰箱、电脑、打印机、手机以及汽车突如其来地联袂而至,机器与普通人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这种状况无疑是对散文一种考验——能否像呈现一条山涧、一片大漠或者一棵树那样呈现各种机器?许多作家毫不犹豫地将机器甩给科学,文学或者美学怎么可能为冰冷的金属或者乏味的电子元件耗费笔墨?在我看来,这种观念可能演变为固步自封的意识——散文拒绝与现代社会对话。 我曾经写过一批以机器为主题的散文:关于手机、照相机、电视机、电梯、电脑,还有枪支。当然,这些散文不想充当各种机器的使用说明书,我感兴趣的是各种机器如何深刻地改变传统的社会关系,同时也改变人们的感觉方式。至少可以察觉,年轻一代对于机器的好感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长辈。也许,另一种新型的审美经验开始萌芽。事实上,所谓的现代社会已经化身为众多具体的事物和细节,潜移默化地重塑生活。涉及这些主题,散文的思想含量不可避免地增加。置身于花前月下,人们即景会心,甚至陶然忘机,良辰美景还需要多少解释呢?然而,现代社会充满了陌生的挑战,各种思想毋宁说是人们与现代社会相互磨合的症候。很大程度上,可以将思想含量的增加视为现代社会赋予散文的特殊风格。 (作者为福建社会科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