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十月:“科幻文学是件合适我的‘衣服’”
来源:贵州民族报  | 时间:2018年11月06日
文/王杰 
作家档案 王十月,本名王世孝,1972年生于湖北石首,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广东省作协副主席,《作品》杂志副总编。著有长篇小说《烦躁不安》《31区》《无碑》《米岛》《收脚印的人》《活物》,中短篇小说集《国家订单》《开冲床的人》《安魂曲》《成长的仪式》《人罪》《大哥》,散文集《父与子的战争》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人民文学》年度中篇小说奖、百花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新锐奖、老舍散文奖等。部分作品被译成俄、英、西、意等文字。 “贵州作家都是长跑型选手” 记 者:王老师,这是你第几次来贵州?贵州给你是怎么样的一个感觉? 王十月:这是我第三次来贵州,但是是第一次走进贵州的少数民族地区,第一次近距离听侗族大歌,第一次走进侗寨梯田,先民们在与自然的相处中,真正做到了天人合一,这种智慧,值得今天的我们思考。 记 者:在你看来,贵州文学是怎么样的,您是否读过贵州作家的作品? 王十月:我无法整体上来谈论贵州文学,只能说说我读过的一些优秀的贵州作家,我少年时读何士光先生的《乡场上》,近四十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冯幺爸、罗二娘。某种程度上,在我的心里,贵州的第一印象,就是这篇小说给我的印象。当然,后来读到了冉正万,肖江虹他们的小说,贵州作家有点像陕西作家,有股子韧劲,都是长跑型选手。 “我的写作,并不能为农民工树起纪念碑,所以他们依旧无碑” 记 者:《无碑》给人印象尤为深刻,为什么会想着写这么一部小说,它与你个人经历有着怎样的联系,取名《无碑》又有什么样的考虑? 王十月:《无碑》写了改革开放以来,一个打工者三十年的个人史,一个村庄三十年的村庄史,一间民营工厂三十年的发展史。这个人叫老乌,他是这个时代广大打工者的代表;一个村庄,在作品中名叫瑶台,从其地理位置和环境的描写,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深圳或东莞的某个镇;一间工厂,差不多是珠三角大多数工厂的缩影。写作这部书,我用了整整二十年。我指的是,我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和书中的主人公老乌一样,在生活中摸爬滚打,感受着从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折中的一代中国人的梦想、希望、幸福、失落、悲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老乌的历史是重叠的。但在这二十年的时间里,又有整整十五年,我和我亲爱的老乌一样,对我们的生活与命运是缺少认知的。我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梦想,过上幸福生活。只有在后面的五年,我和我的老乌才开始有了一些思考,思考我们生活的必然与偶然,然与所以然,思考幸福的真实含义。继而由一己的前程与幸福,到这个国家的前程与幸福。我离开农村到城里务工,几十年来,做过二十多种工作,我有幸目睹了珠三角的乡村如何从一个个小渔村变成现代化的都市,目睹中国制造影响全世界,并身在其中,因此也经历了在主流媒体对改革开改过程的叙事之外的不一样的中国制造背后的故事。因此,写作这样一部小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也是我命中注定要写的一部作品。取名《无碑》是因为在我看来,推动历史进程的,有大人物的抉择,也有千千万万无名的底层打工者的付出。我想写中国梦——中国人梦想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以及为了过上梦想中的生活所付出的艰的努力和沉重的代价。而这些底层的无名者,他们并不会被历史所记载,而我的意思,无非要借这样一部书,为他们,也是我们,树一块纪念碑。但很可能,我的写作,并不能为他们树起纪念碑,所以,他们依旧无碑。 “我读了中国四十年改革开放广阔的社会大学” 记 者:从农民到打工者,再到专业作家,这种身份的蜕变对你的写作有什么影响和帮助? 王十月:中国作家,特别是50年代出生的那一代作家,基本上都经历过这样的身份蜕变,从农民到军人或者大学生,然后再到专业作家。只不过,我读了另外一所大学,中国四十年改革开放广阔的社会大学,我进了另一座军营,打工大军的军营,如此而已。当然,我现在不是专业作家,我的职业是文学期刊的编辑,负责稿件编辑到出版到微信运营,工作量很大,做编辑以来,我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利用假期完成的。当然,身份的变化对我来说,最大的影响有两个,不好的地方是离开了打工的现场,我对中国近十年来的变化缺少了最底层的切身体会,好的地方是我不用为了生存而写稿,也会更加宏观地看待中国的问题,不至于陷在身份的局限里。 “作家要有勇气和智慧面对这个时代最主要的问题” 记 者:能不能谈谈你的新长篇《如果末日无期》? 王十月:2005年,我在湖北武汉一家公司工作。公司的老板徐工,是中科院武汉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徐工患有尿毒症,做过肾移植手术,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对我们这些下属特别好,像对自己的孩子。他给我讲了许多物理学的知识,也推荐我看在当时比较冷门的有关宇宙的书。我因此知道了宇宙大爆炸,知道了平行宇宙理,当然,最让我着迷的是量子物理对世界的描述。当时的我,对一切未知的事物,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成为作家后,我对现实的关注,远远超过了对未知世界的关注。我认为,作家要有勇气、有智慧面对我们这个时代最主要的问题。这些年来,科技的飞速发展,大数据,人工智能,VR,这一切带来的改变,必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主要的问题。我听一个从事生物工程的朋友说,人类实现永生,已经不再是不可能的梦想,不久的将来,我们的身体里将穿行着无数的纳米机器人,它们随时修复人体老去的细胞,清除我们身体里的病毒,人类的寿命,在不久的将来,将延长至一千年、一万年,甚至更久。未来,人类将是“人机合一”的新物种。当然,纳米机器人植入手术,将是昂贵的手术。我关心的,不是人类是否可以活上一千年、一万年,甚至永生,而是,如果有了这样技术,一定会有大量人付不起这昂贵的手术费。就像今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科技发展带来的所有益处。那么,谁能永生,谁不能永生,就成了问题。永生人和不能永生的人,将成为两个不同的物种,他们之间,也必然会产生问题。还有,如果真的人类永生,我们将如何面对这漫长无尽的生命?我们真的会快乐吗?人生的终极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开始纠缠着我,由此,《如果末日无期》应运而生。 “我在《如果末日无期》建立自己的宇宙模型” 记 者:你个人想借助《如果末日无期》表达什么,希望达到什么目的,作家朋友都有哪些评说? 王十月:《如果末日无期》针对当下正在迅速发展的前沿科技,提出了一系列问题。我们正在面临的,或者即将面临的。我基于中国神话、传说、道家、佛家、量子力学,人择原理,在小说中建立了自己的宇宙模型:沿着莫比乌斯时间带分布的元世界、子世界、〇世界。并由无限多的莫比乌斯时间带,组合成多维的莫比乌斯时间带。我还提出了人类将来进化的终极形态,是脱离肉身,脱离一切外在的束缚,仅以意识存在。并假设所谓宇宙常数,暗能量,实际是就是进化成为了纯意识的人类。我让人物在我的宇宙模型里自由发展,我只是观察者,记录他们的生存。我不知道这部书是成功还是失败,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回答我童年面对星空时的疑惑。我不知道人死之后究竟是什么,不清楚在另一重宇宙,或者四维、五维、直至十一维的空间里发生了什么。于现实而言,我的存在,不过是夏夜天际一闪而过的流星。也许,这部书,能让我的生命存在得到延续。许多年后,也许有人会因此而想起我,认为我预言了他们的生活。但是不管人类如何进化,时间如何扭曲,不管是在三维世界,还是十一维的世界,我让小说的结尾,落脚在最朴素的情感,爱。但正是因为这一点,这部书出版后,获得了一些同行的高度评价,有一位作家朋友,读完后写微信给我说,这本书把“人”放在最大可能的时空之中,对“人”给与了本应具有的尊重。让人这种造物获得了通天彻地的终极存在感。让人以生命的身份在这张网中穿梭变幻、解构重组,时而有形、时而无形,时而肉身、时而意识,对“人”的存在进行了全方位、多层面,和多个维次元的探索,把文学、宗教、科学以及哲学思维融为一体,使人以陌生的眼光重新打量自己、探索自己,从而———终于开始认知自己。同行的肯定,让我觉得吾道不孤,念念不忘,必有回想。 “我的科幻小说在我看来是未来现实主义” 记 者:最近,你的科幻作品频出,似乎有点“转型”的味道,其间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王十月:在我看来,写文章,是出于表达的需要。为想表达的内容,找到合适的形式,再用舒服的语言表达出来。诗,小说,散文,文学评论,莫不如是。就好比一个人,参加不同的活动,要穿不同的衣服。 对于许多作家来说,追求形成独属自己的风格,在一个领域深耕细作,是行之有效的。这类作家的作品,读者不看作者名,只读二三百字,就能分别出来作者是谁。 我不追求形成固定的风格,也不追求刻意不停变换写作风格。我只是想为每次所表达的内容,找到最合适它的衣服。如果你表达的内容相对统一,你的风格就会相对统一;如果你表达的内容相对芜杂,那你的风格就会相对多样。再打个比方,将写作比作挖井,有人崇尚盯着一个地方往深里挖,我却喜欢在大地上打满无数的井眼,也许有的井打出了水,有的没有打出水。你可以批评这种人没有恒心,而我却认着是勇气。我们赞赏盯着一眼井深挖者的勇气,也得允许东挖挖西刨刨的异类存在。对我来说,一种风格,一旦写顺手,就会警惕,不想再写。我是个反风格化的写作者。可能读者和一些评论者的印象,我就是写打工题材的。事实上,打工题材只是其中的一眼打得相对较深的井。前不久编了个集子,将我不同风格的小说各选两三篇,居然有十来种面孔,这还只是中短篇小说。写科幻是因为,我要表达的,是人类正面对科技高速发展带来的困境,我想表达对这一困境的思考,用科幻文学这一载体,就是一件最合适的衣服。事实上,我也不将我的写作称之为科幻小说,我称之为“未来现实主义”,这个提法,得到了许多作家和评论者的共鸣。 记 者:能不能介绍你今后的写作计划和打算? 王十月:有一些计划,比如,继续写一部未来现实主义的长篇,写一部以股市为切入点的长篇,写一部历史小说,写一部描写中国近四十年人们生存的长篇。也有可能,我会将这四个点,融合在一部小说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