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长篇小说《捎话》:刺探语言的尽头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19年01月21日
  文/李振
  
  《捎话》中,库不是布道者,他只是个捎话人,他所面对的只是语言以及由语言延伸出的遥远路途。库是阔大的,然而库却看不见声音的形象,也看不见鬼,于是阔大的库在驴的世界里又不可避免地呈现出一种无知的悲凉。   “你回人间去,把驴叫翻译给人听。”   这话很荒唐,更要命的是里面还满含着轻蔑与嘲讽。但也恰恰是这句话,在刘亮程的小说《捎话》里成了天庭守门人拒绝一个翻译家灵魂入内的庄严而沉重的使命。其间理由自然也充分到令人类绝望:“上天把真言给过人,被人传歪。唯独驴叫没有走形。”   《捎话》无疑呈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它首先投映在一头驴的眼睛里。驴被关在一扇门的后面,按理说,它与外界是隔绝的,但它能听到声音,更重要的是能看见声音的形。如果说人的视觉、听觉、触觉所能抵达的界限构成了人类世界的外形,那么刘亮程则让一头驴从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中跳开,看那诵经声如何一层层把昆塔包裹,“一字摞一字,一句摞一句,越摞越高”。如果说人们对于这个世界的基本共识来源于认知的限度和语言的妥协,那么《捎话》则让人和驴这两种于认知和语言有着根本差异的存在证明着天外有天,人外有驴,砖瓦建筑的昆塔之上还有声音塑起的高塔。   当然,还必须有人。毕竟刘亮程不想只在驴的世界里徘徊,他试图抵达的是两个世界的交集与各自的领地,是混沌未知的世界里星罗棋布的种种局限和整体上的无限可能乃至彻底的虚无。主人公库于小说中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对人类自身局限的某种超越,“库的师傅去世后,知道语言最多的就是库了”,但似乎翻译家还不足以完全概括库的身份,因为他是个捎话人,他不仅懂得几十种语言,还需要不停地行走,哪里有语言就要走到哪里去,把“话”送到。库因此拥有了在不同的语言与方位间不断游走的机会和可能,即便是长期处于敌对状态的毗沙和黑勒,他也于其中或公开或隐秘地充当起某种勾通的桥梁。小说曾写到毗沙与黑勒之间的一场“恶战”,毗沙人忌讳屁,所以当黑勒军烧毁昆寺,屠杀昆门徒后,毗沙国决心以屁予以报复。这在毗沙人心中,可能是最凶狠、最无法挽回又大快人心的报复手段,因为在毗沙国,“念经拜昆时放一个响屁,再念十年经都修不回来”。“我毗沙国国王及万众昆门徒之臭屁,乘此东风飘到黑勒,风多长屁多长,一路先把黑勒地界灌浆的麦子熏臭,把树上的青苹果熏臭,把河里的水熏臭,把锅里碗里的吃食熏臭,最后,把手上沾了毗沙人血的刽子手熏死,让他带着一身的屁臭死去,让整个黑勒从此臭名远扬。”伴随着这同仇敌忾的战斗宣言,毗沙国的人和驴带着憋了几百年的屁终得释放的畅快,把最凶狠的武器喷向远方的黑勒。小说固然让这场“恶战”以一种滑稽的方式结束,毗沙国的屁在半路又被风吹了回来,但除却屁战本身的荒唐之外,似乎还有某种小说里并未明确的尴尬包含其中,那就是,改宗信天的黑勒这时是否还像毗沙人那样对屁心存禁忌呢?刘亮程在此以十分滑稽又十分世俗的方式描写着毗沙与黑勒之间事关信仰的神圣战争,于戏谑和讽刺中展现了某种分歧或冲突内在的无聊或是虚无。   但在这个满是荒唐言的片段中,作者悄悄安置了切实的禁忌。事实上,这种禁忌或者说认识的侧重与边界普遍地存在于各个领域以及每个人的生活之中,它不仅仅存在于小说所谓的信仰,还来源于一个人所有的日常生活经验和所在的基本语言环境。因此从这个角度看,库无疑是故事里最可能敞开也最犹豫不定,或者用小说里的话讲最接近“真言”的角色。然而库不是布道者,他只是个捎话人,他所面对的只是语言以及由语言延伸出的遥远路途,他知道同一部经在不同语言的吟诵中所升腾出的不同的神,也知道心怀这些不同信仰的人们如何各不相同地在时间的荒野中比邻而居。所以库是阔大的,他甚至因此而发生了一些转变。然而库却看不见声音的形象,也看不见鬼,于是阔大的库在驴的世界里又不可避免地呈现出一种无知的悲凉。   库本次的使命是把一头小母驴从毗沙捎到黑勒,当王大昆门把驴缰绳交到库的手里时,说了一句让他琢磨了一路的话:“你就把驴当一句话。”在漫长的路途中,库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翻译成他所知晓的所有语言,但在每一种语言里这句话都变成了不同的意思。所以库一直在猜测,猜测的自然是语言背后的东西。这个过程其实变成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尽管这事与捎话人无关,但他还是不由得揣测王大昆门的意图。这个意思或目的必然是明确的、现实的,可库分明清楚语言中根本不可能实现所谓的明确与现实,它是“敞开的窗户和深不见底的陷阱”。于是语言与真实的矛盾集中汇聚在库的身上,他在完成一个真实的任务,但他又不知道这是什么任务,而在库的心里,完全不可能存在一个真实的任务。   虽然小说对库的心理并没有进行更详细更具体的描述,但我们可以想象一个语言塑造出的现实与一个无法被语言叙述的真相对库的撕扯和折磨。好在刘亮程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驴的身上被密密麻麻文了一部昆经,它已然成为文字而不是语言。这就像库的师傅最害怕随口说出的话变成文字,“一旦变成文字,那些话就躺在纸上死掉了”。不过这次不是死在纸上,而是死在驴皮上,历尽艰险被带到黑勒的昆经被完整地剥下,“把它又叠好埋了吧”,买生天门已经改宗不再信昆。因此,从库的猜测到驴皮上的昆经被发现的过程也就是一个语言以及语言所蕴含的丰富繁杂的变化被明确、被固定下来的过程,其中自然有它利在千秋的一面,例如“把它埋在沙里,留给以后信它的人”,但这个结果又包含某种讽刺,它隐藏着语言所承载的现实、价值、权力及其不确定如何在一种想当然的简单切换中成为彻底的虚无和无人发现的沙土。   当人类因其语言的局限或者自我设置的壁垒而永远无法抵达“真言”,那么驴叫是否能够成为可以依赖的通途?毗沙和黑勒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战争,“毗沙和黑勒,是东西方势不两立的两堵高墙,他们都认为对方挡住了自己,都发誓要把对方推倒”。这场战争与两国人的信仰有关,却与驴没有太大关系,因为在驴的眼中,人很傻,他们不知道只有驴昂叽昂叽的鸣叫才是通往天庭的惟一阶梯。也许在驴的眼里,无论诵昆还是拜天,筑起的都是大致无二的高塔,那么那些争强斗狠阴谋诡计血流成河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就如同路德认为圣礼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是一个神圣的承诺,圣经中的真理是被人为败坏的,教会的诸多规矩也不过是人的擅自发明。   然而,语言终究是一种世俗之物,它只能在世俗世界中不断扩展和延伸,只能抵达活着的库所能抵达的土地,而当“真言”被语言沾染也便仅存于俗世。所以,有关毗沙和黑勒战争的记叙只能由带着生前记忆的妥和觉的鬼魂来完成。妥和觉的存在不仅仅是经由他们为各自信仰、真理的辩护呈现出同一事件的不同面向或某种分歧与冲突的无意义,还充分展示了一个人而不仅仅是某个信徒在一场世俗战争中的存在状态。小说让妥和觉这一对被错缝在一起的两国将士的头颅和身躯一路上吵闹不休又在天庭门口和解,因为他们只有彼此接纳融为一体才能进入天庭,那里据说是一个纯真的大同世界。可大同世界不常有,而俗世又令人分外留恋,因为在妥和觉的吵闹里,我们看到了信仰、荣耀、视死如归和无处不在的恐惧,看到了举着锄头盯着敌人的男孩和相信儿子终会回来的老奶奶,看到了麦田、草丛、白杨树梢和咕咕叫的鸽子……那是翻滚沸腾着人的温情、残忍、欲望、蒙昧、犹豫不决和飞蛾扑火的世界,而它才是人切实所在并使人成之为人的证明。   在小说最后,被驴的灵魂附体忍不住昂叽昂叽鸣叫的库最终也要轮回人世,在那里,他再次与最接近“真言”的驴分离,不管带着怎样的使命,也只能以人的语言和人的方式继续捎话。如此说来,语言的尽头也只能是语言,这是语言的悲哀,亦是语言的幸运。